專欄|曾經滄海難為水(李怡)
兩個加拿大卡加里老友的父母,都先後在一年多時間內離世,說明老年喪偶,對活着的另一半來說,真是一道難跨過去的人生門檻。據美國一項追踪觀察統計,老人喪偶在第一年跟隨而去的高達12%,第二年為7%,第三年為3%。年輕夫妻不管感情多深,喪偶後仍有自己的生活圈,老人相伴數十年已成習慣,喪偶後的孤獨不易挺過去。七年多前我經歷過,當時真想追隨她而去,能把我留住的是我的寫作。因此,寫作帶給我的,是生命的延續。

一個古遠的小故事。一婦人在河邊尋死,被路過的船夫搭救了,詢問原因,婦人說,丈夫猝逝,覺得沒有丈夫,活不下去了。船夫問:結婚了多久?婦人說:三年。船夫又問:沒結婚前,做什麼工作?婦人答:在村裡染布。船夫問:那時生活過得如何?婦人說:還算愜意。船夫說:那時也沒有丈夫,為何活得下去?婦人啞然。船夫說:找回那個沒有結婚前的你吧,那時一個人,不也覺得快樂嗎?

故事勸喻人要懂得「放下」。人生沒有什麼東西是必需的,如果把擁有的東西看成必需,沒有的時候羨慕,有的時候怕失去,真的失去又悲痛欲絕,那麼有也苦,沒有也苦。若能夠一切順其自然,那就得也泰然,失也安然。

然而正如人可以安安穩穩做奴隸,一旦成為自由人,就死也不願意再做奴隸一樣,有過甜蜜婚姻生活的人,怎麼回到未婚前的感覺呢?人的執着源自記憶,有記憶就無法真正回到從前。所謂「曾經滄海」,這句成語出自唐代詩人元稹悼念亡妻,寫下與上述故事相反的放不下的絕唱:

「曾經滄海難為水,除卻巫山不是雲。取次花叢懶回顧,半緣修道半緣君。」
見識過無比深遠廣闊的滄海的人,還有什麼水可以吸引他?看過巫山的飄逸雲彩的人,其他地方的雲還哪裡是雲呢?這兩句無論是取譬境界、感情抒發,都瑰麗而不浮豔,哀傷而不低沉,言情而不落俗,是情境相融的極高境界。接下來兩句的鋪陳解釋了上兩句的情操:經過花叢也懶得回顧,一半原因是修道,另一半原因是沒有比你更好的「花叢」了。他27歲去世的妻子名叫惠叢。

見不到「滄海水」「巫山雲」,怎樣彌補呢?再去尋找「滄海水」「巫山雲」嗎?取次花叢也會欣賞一下嗎?還是回到那船夫勸導婦人的話,一切順其自然。由回憶來享受一個人的愛情,由寫作來抒發思想情緒,也在閱讀中追尋新視野,以及不斷重溫那千迴百轉的詩句:曾經滄海難為水,除卻巫山不是雲。好美好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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